演讲人:陈 琳 (《唐宫夜宴》节目编导)

陈琳: 《唐宫夜宴》在2021年的河南电视台春晚,一炮而红,火遍全国以及海外,备受广大观众朋友们的喜爱,视频累计播放20亿,受到新华社网、凤凰新闻、光明日报等官方媒体的报道,还被外交司司长华春莹点赞推荐。由此可见,《唐宫夜宴》的火爆可归功于历史文化、艺术创新、科技赋能、媒体传播。其引发热议的主要原因是广大观众对历史文化的认同和需求,用观众喜欢的艺术表现形式让文物活起来,在欣赏艺术表演的同时,能够感受到我们厚重的历史文化。《唐宫夜宴》的创作体现了我们的文化自信。

自2014年,郑州歌舞剧院每年出访参加文化艺术交流演出共计40多个国家。2017年,郑州歌舞剧院要打造一批能够代表中国传统文化的舞蹈作为更新节目。当时我开始思考出国演出的舞蹈,古典舞最能代表中国舞蹈传统文化。定下舞蹈种类以后,我们多次到河南博物院、洛阳博物馆、河南名胜古迹等地方进行采风。在这个过程中,唐俑的造型特别吸引我,通过观察他们的眼神,仿佛能跟他们进行一场古与今的交流,有一种陌生的熟悉感,那一瞬间我有了一种将他们复活的冲动,如果能将这些唐俑形象以及他们所处的盛唐景象展现在舞台上,将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通过书籍文献查阅研究,我发现这些唐俑乐舞俑生活在1500年前,其实和现在的我们是同行,于是我有了灵感,以唐俑的乐舞俑为人物造型的性格编排,用一组古典舞将唐俑复活,来一场古与今的对话。很多网友评论说这个节目真实真诚,我想这源于守正创新,在守正探索中不断创新。唐俑复活是创作的初衷,守正是从唐俑造型上取其圆润的脸庞,丰满的身体,从服饰上参考唐三彩的主要颜色,绿黄为主;创新则是在造型和以往的舞蹈上有所突破,以往大家都能看到我们的舞蹈演员是非常苗条的,给人一种仙气飘飘的感觉,但唐俑的造型是丰满的,这对舞蹈演员的造型是一个极大的挑战。为了让舞蹈演员拥有丰满的身体和圆润的脸庞,我们不断和服装设计师李孟杨老师进行沟通,并对妆容服饰仪态、道具,对唐俑文物及古画进行了大量的研究。现在大家都知道了,唐宫小姐姐因为嘴里塞了棉花就胖了,而这个想法及灵感,其实来自有一次我去北京化妆老师家里做化妆,偶然吃了几颗葡萄,艺术的灵感其实往往就来自于生活。另外,为了体现丰腴的唐俑形象,我们和服装设计师李孟杨老师反复沟通,花费了极大的心血才完成了这次的服装制作。我们的演出服装虽看似简单,却是修改了将近30次,舞蹈服饰和以往的影视服饰有所不同,它需要专门的特殊材料来制作成。因为演员要不断地运动,所以它的里面需要有弹性的特殊面料,包括剪裁,为了能够看到唐俑这个立体的形状,让演员变胖,演出服需要专门做成中间圆下面窄,里面穿上一件特制的海绵连体服,这个衣服将近用五六斤的棉花制作而成,所以我们的演员穿上这么厚的连体服,嘴巴里还塞着棉花来表演这个节目,是非常不容易的。跳完舞蹈,演员们脱掉演出服,也真的是“仙气飘飘”,冒着烟,因为汗水和蒸汽几乎把演出服浸湿了。为了最终将唐俑的胖、圆、可爱以及丰满的形象和效果呈现在大家的面前,从服装设计师到演员,大家都付出了很多努力。

除此之外,有趣的创作过程也是令人难忘的。《唐宫夜宴》创作手法打破了以往古典舞的唯美,大胆使用了诙谐幽默的创作风格,使每一位演员都有自己的个性。创作中结合了当代胖人的特征,现代人的情绪,打工人的积极努力等等真实的画面。创新与高科技的完美结合,不可否认,科技对现代艺术的发展和推进功不可没。未来科技能否代替人类进行艺术创作,我们还并不可知。聚焦《唐宫夜宴》,结合VR高科技的包装,加入了更多的国家元素,如莲鹤方壶、贾湖骨笛 、簪花仕女图等文物,提高了这支舞蹈作品的艺术性、审美性,加上网络平台与公众互动的传播交流,也是其出圈不可忽视的重要因素。《唐宫夜宴》不仅是一个好看的节目,更是一块试金石,带领大家发现传统文化,感受历史文化的美好,也让文艺工作者在创作时有所思考,不断努力的探索。

河南是文化的古都,3000多年的历史没有断代,随手一摸就是春秋文化,脚下一踩就是秦砖汉瓦。河南的历史文化非常的悠久深厚,有很多经典历史故事值得我们去探索和挖掘。

今天是五四青年节,作为文艺工作者,我们不能停止探索的步伐,心中有魂,脚下有根,眼里有光。青春汗洒,不负韶华。在我们未来的工作中,我们将继续用艺术的表现形式和方法,挖掘和传承中国的历史文化,将更多优秀的艺术作品,呈现给我们亲爱的观众。我代表郑州歌舞剧院《唐宫夜宴》的剧组演职人员,再次感谢第一届汉服博览会主办方,谢谢大家。

传道重器,明形鉴制


演讲人:蒋玉秋 (北京服装学院  副教授)
蒋玉秋:非常荣幸能有这样的机会和大家分享做中国古代服饰研究的经历与心得。我要讲的题目是《传道重器  明形鉴制》。我在学校里主讲的课程是《中国古代服装史》,大家看到的是我们尊敬的沈从文先生、孙机先生,还有黄能馥先生的中国服装史研究著作。在2003年也就是汉服运动兴起之时,开始有人陆续在日常生活中穿上了传统形制的服装,这样的服装当时在大街上是被很多路人侧目的,同样对当时的我来说,也是触动非常大。触动的原因在于,第一,当时很多的研究者并没有太多机会了解真实的中国古代服装实物。第二,在当时服装教育领域里,中国的服装教育的体系基本上是来自欧美或者日本,而西方的审美体系和中国古代的衣冠体系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在这个对中国古代服饰探索的过程中,出现了各路高手,大家的考证和深究可以说刷新了此前我们对中国古代服饰的认知,同时也推动了对中国古代服饰研究新的建构。随着研究的深入,我发现曾经在这些陶俑中的翻领袍,原来和圆领袍是同样的领型结构,类似这样的认知还有很多;我们会发现今天的一些大牌的潮包和1000年前敦煌莫高窟唐代壁画上小侍女身边的包的形制是完全一致的;我们会发现被明星热戴的“头上长草”的小玩意儿,在中国的古代有非常雅致的名字叫做“簪花”,而且这个簪花之俗,从我们的汉代、晋代、唐宋元明清一直是有传承。当然还有我们的《唐宫夜宴》的小姐姐,不光是很美、很潮,还非常的Q。

在这个新的建构中,我们传统的服饰研究的二重证据法,也就是文献研究加上图像研究,在此多了一项新的内容,就是中国古代服饰文物的研究,即真实的文物的研究。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古代服饰文物,给我们的研究提供了很多的支撑和灵感。现在杭州中国丝绸博物馆有这样的一个展览——“胡汉之间”唐代丝绸服饰展。大家可以在这个展览中看到唐代圆领袍的实物,看到唐代半臂衫的实物,非常敬佩中国丝绸博物馆,因为他们对文物保护有一个全链条式的传承方式——让文物活下去,让文物活起来,让技艺传下去,让生活更美好。因此,我对中国服装史的认知有了一个全新的改变——服装史并不是等于“服装+历史”这么简单,它还包括很多的内容,这些内容包括构成服装的传统的材料,形成服装造型的形制结构,以及和我们主体服装相搭配的从头到脚的服饰配伍,还有和服装穿用者本身相关的服饰礼仪,这一系列内容才构成完整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体系。

解决了研究意识的问题,接下来就是研究方法的更新。在这个更新中,我发现服饰复原是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好方法。大家看到的这张图像,是我拍摄于湖南省博物馆的旧馆,在这个旧馆中有辛追夫人的蜡像,那为什么打了一个问号?因为这个蜡像的服装制作非常简单,这张照片大概拍摄于2009年,细问之下,这件服装是做蜡像厂附送的一件服装。而我们所有人都知道,在长沙马王堆出土了非常精美的西汉服饰和织绣品,“四经绞罗朱砂染,乘云信期长寿绣”,我们今天的科技已经这么发达,为什么我们却无法再现曾经古代的衣装?今天我们有没有技术复原的可能?2009年我带着我的学生,还有我的刺绣老师以及很多的同道,开始了对这个长沙马王堆服饰的复原,这是对长寿秀服饰的一件复原,我们大概有30个人,7个月的时间做了这系列的服饰,这是最后是成衣的样子。除了那件长寿绣,还有大家都很熟悉的印花敷彩、乘云绣、印花火焰纹、曲裾深衣。那大家也可以比对一下,其实我们每一个人只要用心,用对研究方法,是可以复原的,再现出接近古代服饰风貌的服装。因此,在这个研究过程中,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体会。那就是“道”与“器”同样重要,“道”指的是形而上的,构成服装的舆服制度、设计思想、服饰礼仪;“器”指构成我们服装本身的形制、色彩、材料、纹样、工艺。在这个过程中,道和器没有一个孰优孰劣,而是“道器并重”“传道重器”的关系。

在北京服装院,我们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实践性研究工作室,我和我的学生们2009年完成了马王堆出土西汉服饰的复原;2011年我们和清华大学彭林老师中国礼学研究中心团队,协助彭老师做了周代的乡射礼,以及后来的士冠礼的服饰复原;2013年做了一组敦煌壁画中人物的服饰形象复原;2015年协同中国丝绸博物馆,进行了馆藏明代环编绣獬豸胸背复原和圆领袍的复原;2020年做了青州北朝菩萨造像服饰形象复原。这个过程中,我常常被中国博大精深的衣冠文化所感动,但是只有感动是不够的,还要去追随这样的一种信念,而追随,也不能只在语言上,还要在行动起来,并且是持续性的行动。“感动、追随、行动、持续”,这也是我常对我的学生说的话。

在北京服装学院的中国服装史课堂,我们复原服装学生们可以试穿,同学们可以去摸绫罗绸缎,可以去体验这些传统的技术。通过这样技术复原,得到了三个体会。第一,由手至心,我们做的技术复原技术性的尝试,都在反向推动中国古代服装史的研究。今天现场的这么多汉服商家的服饰形象再现,实际上也起到了这样的作用,所以也谢谢大家;第二,技艺再现,我们可以亲身去体验古代织绣印染这些记忆;第三,就像刚刚《唐宫夜宴》编导老师所说的,历史是我们每一个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源,它带给了我们很多的灵感。

今天我要讲的第二部分内容是“明形鉴制”,除了刚刚所讲的形象复原和技术复原,其实在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中还缺少一个环节,就是我们对中国古代服装形制体系缺乏一个系统的挖掘,我把这个过程称为“明形鉴制”。大家看到这张图像,这究竟是一幅“胡人马”还是“汉家衣冠”?我们看着这个马背上的男子,他头戴笠冠,脚穿乌皮靴,身着紫色织金圆领袍,这样的形象是不是和我们传统中明代汉人的衣冠是很难重合的?然而这就是真实的历史,这就是真实的明代汉人的服饰形象!“胡人马”还是“汉衣冠”也引发我很多的思考。在我们现有的服装研究的过程中,我们对服饰文物的应用还远远不够,还有很多的限制,拿明代的服饰文物来讲,除了定陵、鲁荒王墓等少许墓葬有比较详细的研究报告之外,大部分的出土文物没有被充分的研究。所以,是否有一种方法可以“从物论史”,即用真实的服装作为研究主体,这个真实的服装包括传世文物,出土文物,我们以此为主体,通过文献、图像、海外资料、复原实践的方式去研究它的形与制。这个“形”是指服装的类型,这个“制”则指的是服装背后的礼、法、俗。在形与制之间,它们是否有什么样的规律,有什么样的关系,有什么样的传播方式?“礼失求诸于野”,当我们为找不到研究实物而苦恼的时候,在民间在贵州屯堡,大家看到的贵州屯堡的汉族人,他们被称之为600年前朱元璋遗落的棋子,他们的衣装还保留着明代的汉人的衣冠遗存;在山东曲阜,孔子的后人,他们冒灭族之险,把祖先的画像和衣冠藏于箱匣,躲避战火,传世至今;在邻国韩国,民俗衣装仍然保留着源自朝鲜时代作为明朝藩属国的服饰传统,他们的市场上还能买到明代同款西番莲纱罗、四合云纹缎;日本京都宫内厅和妙法院,至今保存着万历皇帝册封丰臣秀吉为日本国王的敕谕和衣冠。礼失求诸于野,我们竟能寻到多少逝去的大明衣冠?